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人间像素，作者：唐云路，头图来自：AI 生成"我们在为什么付钱？是成分，还是关于‘远方’的幻觉？"
央视曝光营养保健品品牌优思益（Youthit）的报道撕开了消费主义的华丽裂缝："澳洲进口"、年销数百万瓶、明星争相带货的新消费品牌，官网上的澳大利亚总部地址在 Google 地图上却显示为一家汽修厂。
没有实验室，没有仓库，没有任何与保健品有关的设施。就是一家普通的、修车的地方。
优思益官方随后发出声明，解释说墨尔本的办公地址"正在变更中"，此前的地址引发了误会。这个回应发出去之后，评论区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炸开了——大家想的是同一件事：一个年销数百万瓶、明星直播单场过百万的品牌，连一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，这场"误会"，未免也太贵了。
为优思益站台和带货的达人，数量远超大多数人的预期。明星、头部博主、腰部达人，各个层级都有，涉及人数之多，让这件事迅速从一个品牌"误会"变成了一场集体审判。网友们开始"对账"——翻购买记录、截带货视频、算佣金流水，把散落在各处的信息一块块拼在一起。
这样的"洋品牌"，优思益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一个"洋品牌"的背后，隐藏着一条极其精密、合规、甚至充满职业热忱的产业链 。
从海外实验室配方、海外壳公司到国内代工、保税仓发货，你以为在为"跨国科研"买单，其实只有相当少的比例直接花在产品上。
在流量与信任的循环中，有人负责把一个品牌从无到有地造出来，有人负责把它推到消费者面前。他们大多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。也许确实没有。
在这条链条上，每个人都表现得极其"专业"：品牌孵化者在灰色地带里跑通了所有合规流程，设计师精准捕捉了小众海外品牌的克制感，博主则在查验过所有真实备案后诚意推荐 。然而，当这些局部的真实拼凑在一起，最终却指向了一个空洞的虚影 。
这场"幻觉工业"中的三位亲历者对我们讲述了他们的故事。他们的讲述揭示了一个残酷的商业现实：在消费者付出的价格里，可能只能很少一部分花在产品本身，其余的都在为你"看到这种幻觉"而买单。
以下是他们的讲述：
一、"他们说，看上去要像一个有些年头的英国牌子"
林晓，消费品牌社交媒体专家，32 岁
2020 年，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单子过来，说是在做一个品牌，需要做官方网站和社交媒体的视觉设计，全套。这个品牌团队 2017 年就在英国注册了一系列的东西，现在的包材和原料则都是国内现成的。
品牌的包装已经做好了，从名称、配色到视觉风格，看上去都是那种"海外小众品牌"的样子。我为很多美妆品牌做过类似的东西，知道怎么弄。字体选对，配色压住，文案里把"伦敦""天然草本""实验室配方"这些词放进去，一套下来，那个陌生感就有了。消费者看到会觉得：这个牌子我没听过，但它看上去很正经。
做完交稿，他们满意，我收了钱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我当时没多想。做设计的，甲方说要什么风格，你就做什么风格，不是我的事。
在这一套东西上线之前，品牌团队已经筹备了三年——注册英国公司、打磨配方、跑跨境备案、对接代工厂，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弄下来，花了整整三年。
他跟我说，光备案这一块就搞了将近一年。规则隔一段时间就会变，变了就要重新准备材料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。
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：这也太麻烦了。
第二反应是：这帮人是认真的。
他们花了三年在这个品牌上，每一个法律文件都是真的，每一道手续都走完了。你要说这个品牌造假，它哪里造假了？英国公司是真的，备案是真的，产品是真的生产的，成分表是真的。
唯一没有说的，是这个品牌其实是这样做出来的。但也没有人说谎。那个设计，那个文案，那个地址，摆在那里，消费者自己对号入座。
我后来有时候会想，那套网站是我做的。那个"新锐英国消费品牌"的感觉，是我做出来的。
前阵子闲着，搜了一下那个品牌，网站还在。我点进去看了一眼，页面还是我做的那版，看上去很洋气。然后我关掉了。
我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二、"那个品牌的条件比我平时接的好很多"
苏苏，生活方式博主，粉丝约 8 万，28 岁
我做博主有四年了，一直是做生活方式这块，护肤、家居、文具，粉丝不多，八万出头，接的大多是小品牌，偶尔有大牌找来，基本上也是出个测评，不是那种很核心的合作。
像优思益这样的品牌，我对接过不少，品牌方一般都很客气，会详细介绍品牌故事、研发背景、核心产分，这些都会有，他们想找一批有真实使用感受的博主来做内容，不要求硬广，就是分享日常使用就好。条件比我平时接的好很多，佣金高，坑位费也有。寄来的产品包装很精致，是那种哑光的纸盒，边角压得很挺，里面还有详细的产品说明书。
说实话，我用了两周，感觉还行，不是特别惊艳，但也没有问题。我就发了一篇文章，写了写用感，品牌开通了专属优惠券，读者通过我文章里的这个购买链接去领券，备注我的专属"暗号"，可以便宜 20 元，我这边的提成收入也是按备注暗号的订单来计算。
卖得还可以，带出去了几十单。
我也查过这个品牌的信息，但搜出来的东西看不太懂，备案号是有的，海外公司也是有的，我不知道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。但我看带这个品牌的博主不少，里面有几个我一直觉得口碑很稳的，我就觉得应该没问题。
事情出来那天，我在出差，早起刷手机看到有读者在我帖子下面问，说这个牌子被曝光了，问我怎么看。
我当时愣了一下，搜了一下，看到央视那条新闻，我第一个反应是发蒙。我心里想的是：这个牌子我吃了一瓶，没有过敏，也没有什么不适，甚至真的觉得有效。但我确实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。
我以为我知道，但我不知道。
我在读者群里说了，晚上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回消息。
那天我挺难受的。不是因为要退款，退款就退款，钱的事好说。是因为有个读者发消息说，她给妈妈买的，她妈妈眼睛不好，专门买这个说是护眼的。她发来截图，订单备注里写的是"给妈妈"。
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，我在一家粉店里坐着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
后来我发了一条说明，手机码字，没有排版，就是说了一下情况，让在我这里下单备注了名字的读者联系我，我自己先退款。
有人说我态度好，有人说我应该更早核查品牌资质。我觉得后面那些人说得也没错。
我不知道这个行业里其他人是怎么想的。我只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——我以为我尽力了。搜过，看过，觉得没问题。只是我的尽力，和那个备注"给妈妈"的读者比起来，不够。
我其实每次接合作之前都会查，但现在我心里也没底。文件都是齐的，地址都是真的，一个汽修厂的地址，只要没人专门去谷歌地图查，谁会知道？
三、"这不是秘密，圈子里做过的人都知道"
曾默，前品牌孵化公司执行，现供职于某外资消费品公司，35 岁
大概是 2020 年前后，新消费品牌热得不行，我就去了杭州。那时候身边一堆人在创业，做品牌，融资，讲故事，氛围很热烈，感觉人人都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我进了一家品牌集合公司，这个公司一开始是代理了很多海外小众护肤品牌，后来我又前后参与孵化了七八个品牌，护肤、口腔、家清都有，看上去和那些公司代理的"原生海外品牌"没有什么区别。后来那波热潮退了，我离开，去了一家外企，做品牌管理，算是彻底换了个赛道。
但你要问我这两件事有什么本质区别，我现在还真说不太清楚。
在孵化公司那几年，我负责的是执行层——配方对接、备案、供应链协调，这些活我都干过。老板负责定方向，什么品类、什么国家、什么价格带，这些他拍板。我负责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品牌。
选哪个国家注册，这件事听起来很玄，其实没那么复杂。澳大利亚、新西兰是最常用的，注册快，门槛低，在消费者那边口碑也不差——澳洲天然、新西兰纯净，这些标签在小红书上本来就有市场。英国适合走高端，但流程麻烦一些。法国香水、瑞士护肤，这两个品类有固定认知，值得花时间做。
这些判断不是落在纸面上的，是在脑子里的。做过一两个之后，自然就知道了。
配方这块，最省事的是去瑞士或者意大利的实验室买现成的。他们有大量现成配方，打包过来，证书背书都有，你只需要选你要的品类。这在行业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欧洲那些实验室就是靠这个活的，全球的中小美妆品牌都在用。
真正麻烦的是备案。
跨境电商这块的规则一直在变，你刚把材料准备好，政策又调了，得重新来。我们有一个品牌，光备案就跑了将近一年，来来回回改了三四遍材料。
但这些都是成本，是你必须付的学费。付完了，后面就顺了。
我在那家公司的时候，公司同时在跑的项目最多有十几个。各自处于不同的阶段，有的还在选配方，有的已经在谈达人了，有的刚备案下来准备铺货。从外面看，这是十几个独立的品牌，背景各不相同，来自不同的国家。从里面看，是同一拨人在做同一件事。
我离开，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不对。是因为做烦了，想换个环境。
进外企之后，有一次跟着老板去工厂参观，是给我们供货的一家国内代工厂。走进去的时候我愣了一下——跟我之前对接过的代工厂，设备差不多，工艺差不多，生产线上的工人也差不多。唯一不同的是，流水线末端贴的标签，是我们外企的那个牌子。
后来我去查了一下，我们好几个"原装进口"的产品线，原料是全球采购，生产是国内代工，走一趟海外的保税仓，再以进口品的身份回来。
跟我之前做的那些品牌，逻辑上没有太大区别。
区别是，我们这个牌子有几十年历史，有真实的海外总部，有一套完整的品牌叙事，消费者信任我们。
所以同样的事，一个叫"造假"，一个叫"全球化供应链"。
我说不清楚这条线到底划在哪里。
四、账单拆解：你那 100 块钱都喂给了谁？
当你为一个"海外小众品牌"支付 100 元时，这笔钱的流向揭示了残酷的商业真相：
结论显而易见：你花出去的钱，有超过一半是在为你"看到这个产品"的行为买单。
法律管的是事实，管不了故事。
这几年跑出来的那些"小众洋牌"，和内容电商的崛起几乎是同步的。多少博主、多少达人，在这几年里凭借一条条种草视频和直播间为公众所熟知——这是真实发生的行业变迁，是一代内容创作者真实的崛起路径，似乎也是快消品类在流量时代必须要走的路。
但变现方式越往带货靠，对新品牌的需求就越大。
老品牌有自己的价格体系，有自己的渠道话语权，佣金谈不高，合作条件也苛刻。新品牌不一样——它们需要流量，需要背书，需要有人帮它们从零开始建立信任。它们愿意给更高的佣金，愿意让达人深度绑定，愿意把品牌故事的叙事权交出去。
对博主来说，新品牌是最好的合作对象。
对消费者来说，新品牌也有它的吸引力。人们对老品牌有预期，有比价习惯，有审美疲劳。一个从没见过的"海外小众品牌"，反而自带稀缺感和发现感——"这个牌子你肯定没听过，但真的很好用"，是种草内容里最有效的叙事结构之一。
这套循环，自我强化。消费者喜新，博主就需要新品牌；博主需要新品牌，就有人去造新品牌；造新品牌的人发现，"海外身份"是最快的路。
"假洋牌"，大概是这个循环里长出来的最顺理成章的形态。
它不是一个人的贪心，也不是一群人的合谋。它是一个生态里，每个参与者都在做最优解之后，系统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。
这套系统的繁荣，本质上是内容电商时代的必然产物，或许也是快消品类新品牌在流量时代很难绕过的路。
在这条价值链上，没有人是所谓的坏人，但消费者的信任，就这样被精密地分食了。
新生品牌在这个流量时代一定要走这样的路吗？作为消费者，除了擦亮眼睛识别一个个"消费主义陷阱"，还可以做什么？
所以回到那个问题：这算违法吗？
应该不算。
但如果你问的是另一个问题——这套系统在利用什么？
答案可能就没那么明白了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林晓、苏苏、曾默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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